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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德睿:认知与文化传承人类学之理论与应用举要

2019-04-21

讲座纪要|杨德睿:认知与文化传承人类学之理论与应用举要

2019年4月18日上午,由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所社会理论研究室主办的社会理论系列讲座第五讲在社会学所共美茶室举行。本次讲座主题为“认知与文化传承人类学之理论与应用举要”,由南京大学社会学院人类学研究所杨德睿教授主讲,由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所何蓉研究员主持。

讲座伊始,杨德睿教授从cognitive anthropology 的渊源入手,将其分为五个阶段。首先第一阶段,由于二战前后 Franz Boas 的文化相对论——“认知/知识是文化决定的”,在当时的时代,知识的选择只有对错的问题,比如巫术、宗教,只要有合理的部分都能涵盖进科学的观念里,以此发展出Ethno-methodology和Ethno-science ,前者即民族方法,通过字词、分类法、逻辑等要素广为人知,后者即民族科学诸如植物学、动物学、病理学、药学等。与此同时,当碰上强大的“语言学转向”时,被大体吸纳进了语言学(语义学、语用学),都成了ethno-linguistics,其中最经典的研究成果是亲属称谓体系。杨德睿教授指出这第一阶段的症结在于“认知 = 语言”这一过度简化的公式。

其次第二阶段,在于二战后和冷战高潮时期 Margaret Mead 和 Ruth Benedict 为代表的“文化人格论”人类学——日本人、苏联人、中国人的人格特质,其请皮亚杰和维果斯基的儿童心智发展研究来解救冷战中的“人类学民科化”危局,并凭严谨的观察来研究儿童如何习得最基本的范畴(比如我、人、物、时空、力与因果…等)的过程,然后才能讨论更复杂的文化知识的习得,由此引出了短暂的“童年研究时代”(1970年代晚期),即否定文化复制(社会化)想象、修正文化相对主义(文化如何立足于普世性的人类心智发展上的讨论)。

接下来,在cognitive anthropology 发展的第三阶段即电脑科学,特别是人工智能的突飞猛进,大大刺激了研究认知和教育的文科学者——当然也包括人类学研究者。由此带来两种变化,一是文化知识的编码:藉由对比而确认人脑的特质在于擅长接收处理局限编码的信息,然后(在特定条件下)可能慢慢调试趋于精确。二是信息处理的经济化:类似于电脑会将任务模块化、区分桌面和后台运行以减少中央处理器的压力,人脑的另一特长是擅于灵活地将任务分区块解决,以节约脑力的耗费(注意:脑神经科学的 connectivism 为此提供了另一个模型),也就是说IT 和 AI 终结了语言学对认知学习研究的残存影响,要求后来的研究者关注学习的过程如何调动人有限的注意力、如何在学习者脑中建构后台运行的模块(即默会的学习、或者“习惯成自然” )等等。

之后,由于传播学理论的涌现——Jack Goody、Walter Ong、丹尼尔•贝尔、麦克卢汉、卡斯特尔……这些大家都试图揭示“媒介和传播技术而非信息内容的巨大力量”把cognitive anthropology的发展引入了第四阶段,杨德睿教授总结道,Jack Goody和Walter Ong 着眼于文字读写能力给以口语传播为基础的社会文化带来的革命,麦克卢汉展示了印刷术对手书社会的革命,然后他又和贝尔、卡斯特尔预测了电子媒体和互联网对现代工业文明的革命。这套论说给认知/学习人类学的主要教训:1、媒介和传播技术架构起来的context 可能比text更有教育意义;2、必须重视传媒之间的竞争、冲突导致的替代、演化对文化的样貌的决定性。

最后,当记忆成为大事,杨德睿教授认为认知心理学对个体长、短期记忆的研究、对创伤记忆和PTSD的研究…等是cognitive anthropology渊源的第五阶段,诸如Halbwach 和Connerton 的“社会记忆”,形成了所谓“历史人类学”。

在讨论cognitive anthropology的发展渊源之后,杨德睿教授指出,Dan Sperber 提出以“文化表征的传染病学”模型(epidemiology of cultural representation)来研究文化传承(cultural transmission),开启了从“认知” 到“文化传承”的研究路径,即现存的文化形态是众多文化表征竞争筛汰的后果。他对胜出(和失败)的文化表征进行病原学、病理学和现场流行病学调查——以性别角色为例,其“病原学”可能主要是历史、哲学、宗教、医学、法学研究,“病理学”可能是认知心理学、艺术、文学内容较多一点,而“现场流行病学调查”则主要是人类学、人口学、社会学、社会心理学的工作。D. Sperber 所倡导的这类研究较准确的名称是“文化传承的人类学”,和正宗的“认知人类学”不同,后者是指在田野而非实验室中进行的认知心理学研究,几乎只有认知心理学家才有能力做,人类学者实际上没有这个能力。

以此,杨德睿教授举出三个文化传承的人类学应用案例加以说明。第一个例子是研究传承的结构/制度框架对文化传承的影响。诸如“语境的影响力强过文本内容的影响力”——基于新读写能力研究(new literacy study)和情境化学习论(thesis of situated learning)的共识,最精彩处是揭露出 context 如何传导与 text 相反的诉求。需要注意的是,Context指政治、经济、亲属制度、life-cycle、主流教育体系、相竞争的传承方式(现代学校、古代学校、师徒制、同好群体互助分享…),由此引发出最具时代性的问题:modern schooling 和 internet-based transmission。

第二项应用案例是研究其所用媒介的表征形式和传输形式对文化传承的影响。杨德睿教授指出媒介是通过社会关系、制度结构来传导文化表征的“载具”,比如语言、仪式(各种程式化的行动)、书报、音乐、图像、互联网上传输的数据流等等。前述的传播学大师Jack Goody、Walter Ong、麦克卢汉、卡斯特尔等人的作品对这一领域影响最大。杨德睿教授所著的《传承》一书的第二部分讨论了当代中国宗教界常见的五种媒介:音乐、数术谶纬、念佛、仪式和放生,借此探讨媒介之间的竞争和成败消长,是侦测文化现况、窥探其未来发展的一个很有价值的窗口。

第三项应用案例是研究传承的信息内容:以图式(schema或schemata)、模块(module)和原型(archetype 或prototype)筛选出最突出、显著的信息。例如河北无极县一个村落里的草根宗教模块,调研之中显现出的作为原型的“家”、“目连救母”和“邪恶的母亲”都是承载传承的信息内容,杨教授指出弘阳教的教义演变在于静态的、位阶性的“金字塔”图式渐渐取代了“离散-回归”图式。

最后的交流环节,听众踊跃提问,会场气氛热烈。杨德睿教授就transmission之“传播”、“传承”释义之争、时间空间化、僧人教育等问题进行了回应,进一步加深了听众对讲座主题的探讨与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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